採寫李銀河那篇稿子的原標題為《李銀河:在荒島上迎接黎明》,取自王小波的一個短篇小說名。標題的靈感源於和李銀河交談的三小時里,她每每講起從學者踏入公共領域所面臨的誤解、爭議和人身攻擊時,都讓我想起那個“荒島”。我的腦海中幾次划過了那篇小說里的一句話:“我希望自已也是一顆星星:如果我會發光,就不必害怕黑暗。”
  從小就對李銀河充滿想象
  約採李銀河的機會大概算是我跟部門爭取來的,我幾乎從未對任何採訪對象有過如此高的熱忱。這種熱忱要追溯到我十幾歲時。
  從高中開始我就是王小波的書迷,每逢大考小考的備考期間,王小波的小說幾乎是我唯一的娛樂生活。而王小波和李銀河的書信集《愛你就像愛生命》就如同我年少時代的愛情聖經。“我的靈魂里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對人傲慢無禮,但是它有一個核心,這個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綿羊一樣。只有頂平等的友愛才能使他得到安慰。你對我是屬於這個核心的。”從那時起,對“性學家”李銀河幾乎毫無所知的我,就對王小波“靈魂核心”里的人、那些動人的情話所指向的戀人充滿了想象。
  大學開始,我接觸到酷兒理論和性別平權運動。作為一名女權主義者,李銀河老師可以說對我有著啟蒙作用,我通過她的學術著作認識了波伏娃、福柯、朱迪斯·巴特勒等在我後來的學術生涯中的精神偶像。那時候,對我來說,王小波昔日戀人的浪漫化想象在李銀河身上漸漸褪去了。她更是一位學者、性學家,這身份絲毫不著浪漫色彩,反倒使她在社會中飽受非議。
  “我當然是文藝女青年”
  對於這一次採訪,我做足了我所能做的所有準備工作,帶著我所有的好奇和敬重,迎來了這一天。然而這一切充分的採訪準備並不能抵消我作為一個冒失的“雙魚座患者”的本性。我並未給北京該死的交通預留出足夠的堵車時間,當我氣喘吁吁地趕到和李銀河老師約定的咖啡館時,已經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
  李銀河老師正獨自坐在咖啡館等著我,看到我狼狽的樣子,她並沒有露出責怪之情。年逾六十的她看起來隨和而又敦厚,讓初識者難以把這位謙和的女士和那個觀念“驚世駭俗”、站在輿論風口浪尖上的性學家聯繫起來;更不用說那個王小波字裡行間里傾斜出濃濃愛意的昔日戀人。
  幾杯茶下去,對話漸入佳境,李銀河逐漸表現出了面對一個記者時難得的坦誠和率性,那種“毫無戒備”讓這位六十歲的女性看起來有種赤子般的可愛。當我問到,年輕時的她是不是現在話語中的“文藝女青年”時,李銀河不假思索地說,“我當然是啦!不是文藝女青年怎麼能和王小波這種文藝男青年‘搞’在一起!”我們都笑了。
  她驕傲地說起了她和王小波是如何前衛地選擇“丁克”,又調侃著他們如何在經濟地位上“陰盛陽衰”。八十年代的歲月讓她六十歲的雙眼放出了青年人那種戲謔而又堅毅的光芒,似乎那段叛逆又前衛的日子從未走遠過。
  面對攻擊,她格外脆弱
  當我們聊到這些年她走出學術圈,作為一名公共知識分子在輿論界飽受爭議的日子時,李銀河的表情里流露出細微的讓人憐憫的脆弱。她對於社會中一些愚昧的攻擊感到憤怒,也感到心痛。她說,作為一個女性,尤其是作為一個老年女性,這些身份讓她在公共輿論中承受的攻擊顯得更加刻薄。
  提起網友們人身攻擊她,罵她“老妖婆”時,她輕輕頓了一下,這個詞語對她來說似乎仍然是難以啟齒的。當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微弱地蹦出來時,我隱隱感到一種不小心揭人“瘡疤”的不忍。她說外貌、年齡和性別都讓她面對攻擊時格外的脆弱,但她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只好充耳不聞,不再看博客下麵的評論。在這一刻,她不是那個滿載光環的已故作家的愛人,不是那個循循善誘的學者,她只是一個在不平等的兩性結構面前不堪一擊的女性。
  而我,作為一名有著女權意識的年輕女性,對這些刻薄而又毫無道理的攻擊深惡痛絕,並且感同身受。因為我深深地意識到我也會衰老、也會容顏失色,也會因為這一切在既有的性別結構中感到無能為力。於是在那一刻,交談也不再像一個記者和一個受訪對象,更像是兩個女人面對不平等結構時的同病相憐。
  不知不覺三個小時過去了,我早已忘了先前列好的採訪提綱,談話就那麼酣暢淋漓地順著各種細枝末節聊了下去,當然這也給我在後期整理採訪錄音的時候帶來了無窮的麻煩。我不知道我近乎“如飢似渴”的追問和表達是否讓李銀河老師有過那麼一些疲憊和厭倦。但這次對話,以及其中帶給我的種種動容,是讓我無比心滿意足的。
  最後,我其實不願再提起:作為一名無藥可救的雙魚座患者,我出門前竟忘記帶銀行卡,在打了兩趟車以及被黑車司機狠狠宰了一筆之後,在咖啡館才發現我剩下的錢竟然不夠買單。李銀河老師臨別前慈愛地笑了笑,付了錢,對我說,“你下次要註意呀!”
  新京報記者 伍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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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陳思  (原標題:【手記】偶像李銀河請我喝咖啡:你下次要註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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